横跨苍穹的虹桥高悬于顶,远处有炸雷不断响起。
“风暴要来了。”
有些熟悉的清朗女声从身后传来,想回身看看,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雷鸣声还在继续,似乎还有着愈来愈大的趋势,拂过耳边的风带来了不知何处的口琴独奏,似乎是那首叫做《欢乐颂》的曲子…不过为何听起来如此悲伤?
“你不跟我走吗?”
不知是哪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近在耳边,他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声音。
脑袋上那被他精心打理着的金色的头发被谁揉乱了,那只淡蓝色的手在他眼角拂过,为他擦拭掉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双眼的水幕。
“战士可不会让敌人从自己眼中消失,而且…男孩子可不能哭哦~”
一抹赤红被风浪吹拂着扫过他的鼻尖,痒痒的,令他几乎要忍耐不住打喷嚏的欲望。
“你会死的。”
在说下这句话后,那布满了伤痕的十字军面甲抬了起来,血色的光华闪过,看起来就像是深渊底部那些被称作“污秽”的被污染的怪物一样,但此时此刻,那双本应该充满残忍的眸子里,只有着向死的决意。
“那是每个战士的宿命,所以,在这个时候,请高兴一些吧,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心中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憋闷,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过战士对他已经憋红的脸颊视若无睹,只是在说完话之后便回过了头去,挥动手中的血色长枪打飞了不远处的楼厦坍塌时迸裂飞出的巨石。
“那…我走了。”
“要保重啊,小艾。”
“……”
看着战士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那宽广的虹桥,明明已经喊的撕心裂肺,但仍旧无法传达出一丝一毫,就如同那时一样。
【等下…如同…什么时候?】
这画面似乎很熟悉。
挺立在虹色光芒之中的深蓝战士,赤红如血的发丝张扬的飞舞着。
她,
在直面神的光辉。
“轰!!”
虹桥之上传来了犹如天崩一般的声音,突兀的响起,亦如那突兀间的消失,天崩般的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便停歇了。
有泠冽的风裹挟着足以称之为风暴的元素贴着地面从虹桥上凶狠的刮过地面,锋利如刀的风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的血口,然后又快速的愈合。
他不曾后退一步。
狂乱的风撕碎了周围数十公里的建筑,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数百年前的人类战场一样凄惨。
但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直到三天后,从他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那身被她说是最衬他的白色短衫。
【明明长了一副好看的脸,总是那么阴郁可不行…来,换上这身衣服,这可是特意给你买的呢…吼吼…这样就好多了嘛!!】
记忆中的她用力搓着他的头发,像是在撸一条可爱的宠物狗。
而每到这时,他总会拼命地抱着自己的脑袋躲避对方,可却总是躲不开。
而现在……
虹桥依旧矗立在那里,而走上去的人却从未回来过。
“哗啦……”
迈动着蹒跚的步伐,从地上爬起的少年执握着光亮如新的佩剑,踏上了虹桥。
在那里,他只看到了一杆赤红的长枪。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安…安……”
话未曾出口便泣不成声,少年握住了那武器。
而就在这时,祂出现了。
“你们是无辜的,我知道…但是抱歉,我对此表示很遗憾……”
那位神明明明说着如此难以理解的话,
“我可以帮你把世界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不过…还请你能够帮我个忙。”
明明应该仔细思索对方如此巧合的出现时间,
“帮我收集一些东西,好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答应那荒诞不经的请求?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块做战士的料。
所以懦弱的、抱着她唯一遗留的物品渴求着、舔舐着伤口的他只能答应了吧?
复活什么的…渴求着在激烈的战斗中死去的她一定不会答应的吧?
如果他这样做了,等她回来,一定会狠狠的揍他一顿吧?
把他赶出家门也说不定……
可是…
他只想在这一次,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即便会被她讨厌……
“你同意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哦,对了,忘了问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陌生的神明笑着问出了这句话。
“艾菲…不,不对……”
少年低头思索着,然后,他说出了虹光从未听闻过的名字。
从神明那里了解到之后会去干些什么事情的他为了不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忘这段珍贵的时光,他打乱了自己与她的名字,重新组合成了一个新的名字。
“塞因,Sayne,塞因。”
“塞因…是吗?好的,我记住了,那么…我们的契约这就缔结下了。”
战士的宿命是战死沙场,但……
他终归不是那样的人。
他也永远都不会成为安黛因那样美丽而强大的人。
……
“塞因?你怎么又在发呆啊?”
拨开在自己眼前不停摇晃的手,金发少年略显冷漠的看向那个女孩儿。
真月由莉一点打扰到别人的歉意都没有,即便是被那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也依旧是嘻嘻哈哈的样子。
“跟你没关系。”
“……”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对我们的行动来说可不太好……”
“不会耽搁任务进度的。”
塞因回道。
“但愿吧…毕竟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没心思再跟这个冷淡的家伙继续聊下去了,有这空闲不如回初生世界找小爱她们改进一下自己的义体,突然失去了兴致的真月由莉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转身向着自己的休息处走去。
“噗通!”
红发小子拉利尔从他钟爱的船沿儿栏杆———没错,就是那个队长刚刚修建的以防某些不老实的家伙掉进虚空风暴里的栏杆———上翻身跳了下来,动作顺畅到甚至还有时间摆一个完美落地的Pose。
“呦!由莉姐要去休息了?这么早?不吃晚饭了吗?今天的餐品是神明特批的来自外宇宙的水母酱拌意大利面,是不多见的稀有口味儿哦~”
他热情地跟真月由莉打着招呼,要知道今晚的餐品他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噗———”吐了下舌头,真月由莉打开了通往船舱的舱门,“那像是吞咽荨麻一般诡异而又刺激的味道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我的那份儿是你的了,小子,代我享用吧。”
“对了,下次跳下来前记得看一下周围,万一再被队长看到的话……”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但她知道拉利尔肯定听明白了。
“好的!由莉姐!小个子拉利尔遵命!”
立正敬礼,然后没三秒就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哦!对了!那个…你的那一份儿我真的可以吃……”
“砰!”
重重合上的木门隔绝了拉利尔喋喋不休声音,同时也让真月由莉长舒了一口气。
拉利尔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喜欢说话了,不是说不好,只是她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家伙。
听塞因说他似乎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但拉利尔对此并未表示过什么,再之后…因为“旅程”的缘故,大家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毕竟…大多数不愿提起的回忆都不会有多么美好。
看着关闭的舱门,听着从里面传出的愈来愈远的脚步声,拉利尔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不见,但突然间他用力的拍了拍脸颊。
“晚上能吃多吃一份儿了,难到这还不值得开心一下吗?”
像是在自问自答,但是否真是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
……
……
十四世纪中叶,在位于佛罗伦萨的某处小镇上,小个子拉利尔正向远道而来的商人介绍着当地的特产,这可是一笔大单子,虽然最后经过层层剥削拿到手的只有寥寥几枚铜子儿,不过去河边抓条鱼,再用这几枚铜子儿买几块儿黑面包,足够应付这几天了。
时间有时会过的很快,特别是当你专注的做某些事情的时候。
“谢谢,祝您生活愉快!”
向着商人恭敬的鞠躬致谢,拉利尔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枚崭新的银币。
那是商人赏给他的,一笔不得了的财富。
听说这位富商似乎是想要在这附近买一块儿地,建个庄园什么的…但奇怪的是,这个时候王国里能够把地拿到手的一般会是那些贵族老爷,一名大腹便便的商人……
算了,那些事情不是他一届贫民能够细想的事情。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挺起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长时间而有些酸痛的腰脊,拉利尔瞥了一眼已经被浓密的树丛掩住面目的红色太阳,那臃肿不堪的样子跟清早的那副样子完全没办法相提并论。
“这下可不能去买面包了……”
作为一个孩子,在这个糟糕的时代可没办法在一群虎视眈眈的家伙中守护好这枚漂亮的银币…不过…这倒是难不住聪明的拉利尔。
妹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跑到镇上来,虽然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为他们带来诸多不便的血脉的缘故,但他认为是镇上那群混蛋过于怪异的目光伤害到了妹妹,才让她不愿意跑出来的。
话说回来,虽然他叫她妹妹,但这也只是他单方面宣布的称谓而已……
但既然她不反对的话…就说明她默认了不是吗?
手里攥着那枚银币,拉利尔无意识地晃荡着,直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商店门口站了半天了。
而太阳,则早就回了家。
“嘿!拉利尔!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商店门口坐着一名高大英俊的男人,浓密的金发与胡子让他看起来很有气势,赶得上自己大腿粗的小臂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感觉,不过跟他熟悉的拉利尔却知道,这家伙只是长得吓人而已,实际上确是一个好家伙。
至于为啥叫他好“家伙”,毕竟这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多么礼貌的形容词……
那是因为…这个男人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呃…人类。
那是一段被隐藏起来的故事,至于详细过程,拉利尔也不是太清楚,对此他的妹妹或许可以解答很多疑问,但他…他不是那种喜欢看书的家伙。
“啊…我这就走……”
拉利尔虽然信任着这个男人,但这并不能让他放心把银币交给他代为保管,虽然一枚小小的银币对于商店老板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款了。
“唉!等一下!”
看着毫不拖沓转身欲走的小个子,店老板挥手喊住了他。
看着这个有些警惕的小家伙,被家乡那边的人们称做好好先生的他搓了搓高高的鼻梁,那浓密的胡子戳的他老想打喷嚏。
“小子,拿着这个。”他从一旁的货架上拿了一大块儿自己腌制的风干肉,用油纸包好,塞到了拉利尔的怀里,然后在他满是疑惑的眼神里解释道:“我准备回家了,家里出了点儿事儿,我得回去一趟…不过你也知道,王国这几年对于外来人的限制力度比较大,所以还能不能再回来……”
“总之,在我回来之前,你得和你那个妹妹一起努力活下去啊,在这个充斥着罪恶的世界里……”
“哈,忘记了,你还小,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拍了拍拉利尔那因为一天的跑动而显得湿答答的头发,语气中充满歉意:“好好活着吧,孩子。”
……
拉利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又是怎样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破桌子上跟妹妹一起吃饭的。
他只记得脑海中那个男人最后那像是那些当兵打仗的哥哥们嘴里说出的,差不多的话语。
拉利尔感觉大叔一定隐瞒了什么。
“拉利尔?再不吃的话就要凉了。”
用木叉子敲了敲碗,哒哒的声响令拉利尔回过了神。
“哦哦,快吃,快吃。”
这顿饭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月光为夜晚的森林穿上朦胧的裙纱,明明是一副难得一见的漂亮景色,拉利尔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坐在树屋屋顶的少年回过头去,果然是妹妹迈着碎步从窗户里爬出来了。
“怎么还不去睡觉?”
女孩儿摇了摇头,默默地在拉利尔身边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妹妹的陪伴而让他放松了许多,男孩儿向后仰躺了下去,看着那从记事起便从未变化过模样的银白星球。
“今天有外地来的大商人在镇子附近买了一大片地,似乎是要建造什么庄园;镇上商店的那位大叔要回家了,好像是他家乡出了什么事情……不过,他的那副样子可骗不了我。”
“王国中一定是要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了……”
说到这里,拉利尔扭头看着女孩儿瘦小的背影,抿了抿嘴。
“要不…我们去森林深处吧?躲到更深的山谷里,那样即使王国中发生战争,也不会波及到我们。”
他毫不担心森林中隐藏的危险,虽然那些特殊的血脉让他们兄妹两人受尽歧视,但至少令他们获得了一般人类无法获得的自然亲和力。
“你觉得怎么样?”
问完话的拉利尔静静地等待着女孩儿的回复,直到屋顶上的气温转冷,露水爬上了树叶之时,思考了良久的少女才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拉利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在那个夜晚,在月光的照耀下,一直遮挡了妹妹左眼数年的玫瑰花藤,盛开了。
……
双手搭在船沿的栏杆上,男孩儿用右手轻抚了一下左胸,那里存放着少女的馈赠,那是他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不光是一份记忆,同时…那还是一份希望。
一份与神明大人所追求的,相同的希望。
关于前几天他问队长的那个问题,在愿望达成后是否会继续留在神明的身边那件事情,他自己的答案,自然是留下来,留在神明大人的身边。
同样经历了数千个世界的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他总怕以后再见到妹妹的时候,性格变化太大会让她认不出自己,于是便一直,一直保持着这种说是过于乐观也好,说是没脑子也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