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石州,暑气开始蒸腾,正院的空气却凝滞如冰。乔清洛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件小衣裳柔软的布料,目光空茫地投向庭院。那日疯狂的剑舞与自毁般的捶打,耗尽了她的气力,也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春杏端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小心翼翼地走近,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心如刀绞:“夫人,该用药了。”
乔清洛没有动,只是低低地问:“春杏,我是不是很傻?”
“夫人……”春杏喉头哽咽。
“傻到以为用命换来的情分,能抵得过年轻新鲜的颜色?”乔清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死寂的疲惫,“傻到以为哭闹、自伤,就能唤回变了的心肠?”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星辉、此刻却红肿未消的眼眸看向春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凝结:“你说得对,伤了自己,伤了我腹中这个无辜的孩子,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让那听雨轩里的,更得意。”
春杏心头猛地一松,又旋即被更大的酸楚填满:“夫人,您能这么想就好,身子要紧啊!”
“身子是要紧,”乔清洛的指尖骤然收紧,将那柔软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可这口气,更咽不下去!”她猛地抬眼,那死寂的眼底骤然爆出两点寒星般的锐芒,“她苏婉娘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当作玩意儿送进来的贱婢!也配踩在我乔清洛头上作威作福?也配克扣我正院的用度,欺负我的人?”
一股久违的、属于商贾之女乔清洛的悍然之气,冲破了绝望的泥沼,在她周身升腾。那不再是悲愤的疯狂,而是淬了冰的清醒与杀伐决断。
“春杏,快叫银兰姐姐来!”乔清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的质地,“把府里近三个月的所有账册,采买清单,库房出入记录,统统给我搬来。我要看!”
春杏心头一震,看着夫人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锐利光芒,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冲上心头。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王府后方为顾远安定人心的夫人乔清洛,回来了!
“是!奴婢这就去!”春杏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正院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帅府签押房。厚重的账册堆满了桌案,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息。
乔清洛穿着宽松舒适的旧衣,脂粉不施,长发松松挽起。她坐在堆叠的账册后,目光如电,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飞快滑动、勾画、比对。那份专注和凌厉,让伺候在旁的春杏和银兰都屏住了呼吸。
“六月初七,采买岭南鲜荔枝三斤,记入公中库房。同日,听雨轩苏姨娘处领走两斤?”乔清洛的指尖重重敲在一条记录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剩下的一斤呢?喂了狗?还是库房的老鼠成精了,专挑金贵的啃?”
她头也不抬地吩咐:“春杏,去问库房管事李贵,这消失的一斤荔枝,他打算怎么给我吐出来?让他带着库房这月的明细,立刻滚来见我!”
春杏精神一振:“是!夫人!” 她小跑着出去,脚步都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不多时,胖墩墩的库房管事李贵便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跪在了乔清洛面前,手里捧着的账册都在微微发抖。
乔清洛看都没看他,只继续翻着另一本账册,语气平淡无波:“李贵,五月底入库的苏杭新绸,我记得是二十匹湖蓝,十五匹杏黄,十匹雨过天青。怎么昨日春杏去取给我裁新衣的料子,管事推说杏黄和天青都‘恰好用完了’?剩下的湖蓝,也‘品相不佳’?”她终于抬眼,那目光平静,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我竟不知,王府库房里的东西,不经我这个王妃的手,就能‘用完了’?还是说,那些料子长了腿,自己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李贵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砖上,他抖着声音:“夫…夫人息怒!这…这…是小的疏忽…是小的没管好手下人…定是…定是下面的人弄混了…小的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查?”乔清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好啊。那你顺便也查查,听雨轩苏姨娘身上那件簇新的、绣着缠枝莲的杏黄杭绸褙子,是哪儿来的?库房里‘恰好用完’的杏黄料子,怎么‘恰好’就穿在了她身上?还有她房里那套雨过天青的帐子,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贵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哪里还敢查?苏姨娘那边气势汹汹,可眼前这位王妃一旦较起真来,那手段和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更还有大人……他更是惹不起!
“看来你这管事当得是越发‘得心应手’了。”乔清洛放下账册,语气陡然转厉,“来人!”
守在门外的两个健壮仆妇应声而入。
“李贵办事不力,账目不清,克扣主上用度。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革去管事之职,降为三等杂役!库房钥匙,即刻交予春杏暂管!”乔清洛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李贵的哭嚎声被仆妇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王府。
正院的雷霆手段震住了所有蠢蠢欲动、或者已经暗中倒向听雨轩的下人。那些被苏婉娘和翠柳克扣、拖延的用度,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品质,源源不断地重新流回正院。
时令的瓜果鲜灵水嫩,精细的点心花样翻新,乔清洛孕中喜欢的清淡小菜日日不重样。送来的绸缎料子,不仅数量充足,质地和花色更显珍贵稀罕,远非市面上寻常可见之物。
春杏抱着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喜滋滋地展示给乔清洛看:“夫人您瞧!金先生那边刚送来的,说是江南那边紧俏得很,咱们石州根本见不着!比听雨轩那位身上穿的可强出百倍去!”她故意提高了声调,仿佛要让整个院子都听见。
乔清洛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锦缎,触手生温,华美异常。她心中了然,这绝非王府公中采买所能及。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是解气的快意,还是更深沉的酸涩?她分辨不清。她只是淡淡吩咐:“收起来吧。天气热了,这料子正好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件小衣。”
听雨轩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苏婉娘看着桌上那几样明显不如前几日、甚至不如她初入府送来的新鲜瓜果,气得柳眉倒竖,抓起一个桃子狠狠砸在地上,汁水四溅:“混账东西!这帮捧高踩低的奴才!这才几天?就敢拿这些次货来糊弄本姨娘了?”
翠柳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溅到裙角的汁水,低声劝慰:“姨娘息怒,如今那正院…风头正劲呢。王妃查账,李管事都被打了板子革了职,谁还敢顶风作案?送来的东西自然…不如从前了。”
“不如从前?”苏婉娘尖声冷笑,指着外面,手指都在发抖,“你看看她正院!那水果,那点心,那绸缎!样样都比我的好!凭什么?!王爷明明最宠的是我!是我!”
翠柳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姨娘,奴婢瞧着…王妃这次,像是动了真格的。听所有人都说,她管起家来,手段厉害着呢,府里的老人儿都怕她。咱们…咱们之前那些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行不通?”苏婉娘猛地转身,艳丽的面容因愤怒和嫉妒而扭曲,“我就不信斗不过她!她不就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和那点子管家的本事吗?”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管家权…对!她不是能管吗?王爷现在宠我,我若开口要这管家之权,王爷难道会不给?只要大权在握,这府里上下,还不是我说了算?到时候,我要她乔清洛连口馊饭都吃不上!”
她被自己描绘的前景刺激得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乔清洛匍匐在她脚下的样子。她立刻精心打扮一番,换上一身最显身段的纱衣,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香风,直奔顾远处理公务的外书房。
书房内,顾远正听着何佳俊低声汇报苏婉娘这几日的动向,墨罕则侍立一旁。当听到苏婉娘竟异想天开要染指管家大权时,墨罕浓眉紧锁,瓮声瓮气地低吼:“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主母之权?少主,此风绝不可长!夫人为了您,为了这石洲……”
“墨罕!”顾远沉声打断他,目光却掠过墨罕看向何佳俊。何佳俊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眼神瞟向门外回廊的阴影处——李三那个跑腿杂役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在那里偷听。
顾远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调整出一副略带烦躁的沉稳模样,对着墨罕斥道:“本王说过多少次了?府内之事,自有金银二先生处置!王妃有孕在身,本就该静养!你们一个个,少去烦扰她!” 这话看似训斥墨罕维护王妃,实则再次强调了乔清洛的地位不可动摇,管家权在金银二先生手中。
话音刚落,苏婉娘娇滴滴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王爷~~”
她袅袅婷婷地进来,仿佛没看见墨罕和何佳俊一般,径直扑到顾远书案旁,半个身子都倚了上去,纱衣下的曲线若隐若现,甜腻的香气直冲顾远鼻端:“王爷~~您看妾身这身新衣裳可好看?是您上次赏的料子呢!”她一边说,一边用涂着蔻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顾远的手背。
顾远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平淡:“嗯,不错。”
苏婉娘见他反应冷淡,心中有些着急,立刻切入主题,声音更加娇嗲:“王爷~~您看,王妃姐姐如今身子重了,又要操心照顾小世子,府里上下这么多琐事,多劳神啊!妾身看着都心疼呢!不如…不如让妾身为王爷分忧,帮着管管家?妾身定会尽心尽力,把府里打理得妥妥当当的!”她说着,眼中满是期待和自以为是的风情。
顾远还未开口,旁边的何佳俊已经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苏姨娘体恤王妃,心意是好的。只是府务繁杂,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熟稔。王妃虽在静养,然府中大小章程、各处管事、库房账目、人情往来,皆系于王妃一身,脉络清晰,处置得当。我们金银二先生不过是秉承王妃旧例,依令行事,尚觉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若骤然换人,恐生混乱,反倒不美。”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点明了乔清洛才是真正的掌舵人,根基深厚,无人可替。
墨罕更是直接,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看都懒得看苏婉娘一眼,那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苏婉娘被这软硬钉子碰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墨罕那声冷哼,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她委屈地看向顾远,泫然欲泣:“王爷~~您看他们…妾身也是一片好心啊!难道您信不过妾身吗?”
顾远心中厌烦至极,面上却只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公务的不耐:“金先生所言甚是。府务自有成规,岂是儿戏?你当好生待在听雨轩,少生事端。本王这里还有军务要议,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苏婉娘碰了个结结实实的硬钉子,看着顾远冷淡的侧脸和墨罕、何佳俊那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轻视,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这才真正意识到,乔清洛在这王府里的根基,远非她凭借一点虚浮的宠爱就能撼动!王爷身边的这些核心心腹,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引以为傲的“得宠”,在这些手握实权的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那精心营造的风情和志在必得的气势,碎了一地。
苏婉娘铩羽而归,夺权之路被彻底堵死,巨大的挫败感啃噬着她的心。然而,当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听雨轩,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是顾??!
那个两岁多、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被乔清洛抱在怀里,坐在廊下的荫凉处。乔清洛低着头,温柔地对他耳语着什么,小家伙咯咯地笑着,胖乎乎的小手搂着母亲的脖子,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刺得苏婉娘眼睛生疼的、名为“天伦之乐”的画面。
而顾远,她的王爷,此刻正从不远处的回廊经过。他的脚步明显顿住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贪婪地投向那对母子。那眼神里的渴望、温柔,甚至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是苏婉娘从未得到过的!她清楚地看到,顾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伸出去触摸那个孩子,却最终僵硬地垂在身侧。
“凭什么…”苏婉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和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乔清洛!你比不过我的容貌,比不过我的新鲜,你就拿儿子来压我!王爷爱儿子!所以你才敢如此嚣张!”
是了,一定是这样!王爷对自己冷淡,一定是因为乔清洛总抱着儿子在他面前晃,勾起了他的父子之情!苏婉娘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自己输,就输在没有孩子!如果…如果她也有了王爷的孩子,一个更健康、更漂亮的孩子!那王爷的心,一定会彻底偏向她这边!到那时,什么乔清洛,什么顾??,统统都要靠边站!管家权?哼,自然也是她的囊中之物!
“孩子…我要有个孩子!”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占据了苏婉娘所有的思维。她猛地抓住身旁翠柳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翠柳痛呼出声。
“翠柳!快!给我去打听!不管花多少钱,找最好的郎中,寻最有效的方子!我要尽快怀上王爷的子嗣!”苏婉娘的眼睛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翠柳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心中念头急转。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苏姨娘急于求子,必然更容易被掌控,也更能探听到王爷的私密。她立刻应道:“是!姨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定给姨娘寻来最灵验的秘方!”
为了早日得子,苏婉娘更加卖力地扮演起“宠妾”的角色。她从翠柳那里打听来的风月手段越来越大胆露骨,穿着也愈发清凉妖冶。她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再加上秘方的助力,一定能牢牢抓住王爷,怀上梦寐以求的孩子。
这日傍晚,她又端着一碗亲自“熬煮”的参汤,扭着水蛇腰进了顾远的书房。她故意将薄纱外衫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媚眼如丝地靠近:“王爷~~您操劳一天了,喝碗汤补补身子吧~~这可是妾身守着小炉子,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呢~~” 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顾远正在看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是关于契丹那边的新动向。苏婉娘的靠近和那浓烈的香气让他烦躁得几乎要呕出来。他强压下心头的暴戾,抬眼,正好看到窗外李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不能推开她。至少在眼线看来,他必须维持对这个“宠妾”的“喜爱”。
顾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微笑,伸手揽过苏婉娘的腰肢。那触感年轻紧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属于男性的本能确实被勾起一丝涟漪。然而,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乔清洛那日绝望捶打腹部的画面、她抱着顾??教他喊“爹爹大坏蛋”的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那点可怜的生理冲动浇灭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厌恶和刺骨的疲惫……
他顺势捏住苏婉娘的下巴,指腹用力,让她吃痛地蹙眉,眼神却冰冷:“哦?婉娘如此有心?真是本王的…解语花啊。”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可惜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苏婉娘丝毫未觉。
“那当然,妾身心心念念,可都是王爷您呢~~”苏婉娘忍着下巴的疼,依旧媚笑着,将参汤碗往顾远唇边送。
顾远避开那碗,另一只手却端起书案上另一只早就备好的、同样热气腾腾的甜白瓷小碗,里面是色泽清亮、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羹汤。这是何佳俊刚刚“恰好”送来的。
“婉娘辛苦,本王岂能不赏?”顾远将小碗递到苏婉娘唇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这是曾经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最是滋补气血,养颜安神。金先生特意为你寻来的,趁热喝了。你身子调养好了,才能早日为本王开枝散叶,不是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目光却锐利地锁住苏婉娘的反应。
苏婉娘一听是“宫里流出的方子”、“滋补气血”、“养颜安神”,尤其那句“早日开枝散叶”,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王爷果然还是想着她的!还特意让金先生寻来这么珍贵的补品!这是何等的荣宠!
“王爷~~您对妾身真是太好了!”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毫不犹豫地接过小碗,看也不看,仰头就将那碗温热的羹汤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下肚,浑身都舒畅起来,仿佛离怀上子嗣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她哪里知道,那看似清亮的汤汁底部,沉淀着顾远亲手调配、无色无味的粉末。那是他结合契丹巫医之法和中原毒理,精心炮制的“落回散”。药性极缓极隐,长期服用,足以让任何胚胎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乌有。他顾远,这几月来陪着这个作呕的女人,他!绝不会让这个愚蠢又危险的女人,怀上他顾远的孩子,成为乔清洛母子新的、更致命的威胁。
看着苏婉娘满足而充满期待的笑容,顾远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他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脸:“嗯,乖。下去吧,本王还有事。”
苏婉娘沉浸在“得宠”和“即将有孕”的双重喜悦里,心满意足、袅袅婷婷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关上的一刹那,顾远脸上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只苏婉娘用过的参汤碗,狠狠砸向墙壁!
“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范文…李存勖…周德威…还有这个蠢妇!”顾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名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狂暴和憎恨。这两个月,他每一天都在油锅里煎熬!每一次对着苏婉娘虚与委蛇,每一次看到清洛伤心欲绝,都像用钝刀子割他的肉!
“顾帅(少主)息怒!”何佳俊和墨罕连忙上前。
顾远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乔清洛抱着顾??,坐在阳光里。他猛地睁开眼,看向何佳俊:“金先生,那三人身世,查得如何?”
何佳俊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回王爷,属下借着送汤药之机,旁敲侧击问了翠柳,也让人暗中打探了王婆和李三的口风。三人说法大同小异,皆言是中原流民,因战乱逃至石洲附近,因缘际会,得了周德威大人和范先生一点‘善心’照拂,才得以入府伺候苏姨娘。翠柳更是言辞闪烁,对具体籍贯、何时流亡、家中尚有何人,皆语焉不详。”
“周德威?善心?”顾远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冷笑扩大,带着一丝洞悉的锐利,“周德威那个贪婪粗鄙的莽夫,连自己的亲表妹苏婉娘都能当作货物送来换钱,苏家败落他也未曾多看一眼!他会突发善心,收留三个素不相识的‘流民’,还‘恰好’都送到我眼皮子底下当眼线?他有这份菩萨心肠,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
墨罕听得浓眉倒竖:“王爷的意思是…?”
顾远眼中精光暴涨,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锁定了猎物:“不是周德威,那就只能是那个表面道貌岸然、实则阴险狡诈的狗范文了!只有他,才会玩这种迂腐的善心把戏!只有他,才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在我身边安插钉子!好,好得很!范文死狗,你终于露出尾巴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声音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兴奋:“既然知道这三个眼线就是他范文的狗,而非李存勖或周德威直接授意,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周德威…哼,这个妄图从我石洲金山银山里捞好处的莽夫,本王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来解释这份‘善心’!金先生!”
“属下在!”
“立刻以本王的名义,给蔚州周德威去信!措辞要‘客气’!”顾远一字一顿,眼中寒光凛冽,“就说本王近日府中不甚太平,竟混入了几个来路不明、行迹鬼祟之人,查其根脚,竟都自称是得周将军‘善心’收留的流民!本王甚感不解!周将军向来军务繁忙,怎有闲暇顾及此等琐事?更遑论将人送入本王内宅!莫非是有人胆大包天,假借周将军之名行事?事关重大,还请周将军务必给本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否则…休怪本王翻脸无情,亲自去蔚州向他‘讨教’一二!” 他刻意在“善心”、“交代”、“讨教”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何佳俊心领神会,眼中也闪过一丝快意:“属下明白!定让那周德威看得心惊肉跳!”
顾远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听雨轩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范文,你想看本王后院起火?想探消息?那本王就烧一把更大的火给你看!周德威,你这头蠢猪,夹在本王和范文中间,我看你这次怎么选!清洛…再等等…很快…很快我就能光明正大地护着你了…”
反击的号角,已然吹响。那三个眼线,在他眼中,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周德威的回信,将是他撕开范文伪装的利刃!
数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乔清洛抱着顾??,在靠近外书房必经之路的花园凉亭里玩耍。她特意选了这个位置。春杏侍立在一旁,眼神不时瞟向回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果然,没过多久,顾远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正朝着书房走去。他身后不远处,那个跑腿杂役李三,正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清扫着,眼神却滴溜溜地往这边瞟。
乔清洛的心猛地一跳,抱着儿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和复杂,脸上迅速调整出温柔的笑意,低头在顾??耳边,用清晰又带着一丝委屈的声音,轻轻说道:“??儿乖,看,那是谁来了?”
顾??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顾远。小家伙对父亲并不陌生,但这两个月来,父亲很少抱他,也很少来母亲这里,总是去那个香香的姨娘那里。他小小的心里,早已被母亲日复一日的低语和眼泪浸满了对父亲的负面印象。
“爹爹!”顾??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脸上却没有多少亲近,反而带着一丝懵懂的警惕。
顾远听到儿子的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转过身,目光瞬间锁定了凉亭里的母子。看到儿子那粉嫩的小脸,清澈的大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和渴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凉亭迈了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温柔:“??儿…”
乔清洛抱着儿子站起身,却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轻轻颠了颠怀里的顾??,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带着引导性的委屈语调,继续对着儿子柔声道:“??儿,娘亲问你,爹爹是不是大坏蛋呀?他是不是不要娘亲,也不要??儿,去找那个坏女人了?”
顾??虽然年纪小,但母亲反复灌输的话语早已刻入脑海。他看看母亲泫然欲泣的脸,乔清洛那适时地红了眼圈,又看看不远处那个“总是去坏女人那里”的爹爹,小嘴一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直直地指向顾远,用尽力气大声喊道:“爹爹!大坏蛋!不要娘亲!要坏女人!”
稚嫩的童音清脆响亮,像一把淬了冰的小锤子,狠狠砸在顾远的心上!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中是猝不及防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深刻,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壁垒,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也暴露在远处李三偷窥的视线里!
他贪婪地看着儿子,看着儿子那酷似清洛的眉眼,看着他因喊话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指向自己的、带着指控意味的小手指…顾远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将儿子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指尖因渴望而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的一刹那,乔清洛却抱着儿子,不动声色地、坚定地后退了一步。她微微侧身,将顾??的小脸埋在自己肩颈处,避开了顾远伸过来的、几乎要触碰到孩子衣角的手。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决绝。
顾远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那温热的小身体只有咫尺之遥,却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抱着儿子,用后背对着他,那微微隆起的孕肚,在薄薄的夏衫下勾勒出圆润的弧度。那是他另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渴望、愧疚、心痛、无力…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再次深陷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热。他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乔清洛的孕肚,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地、逃也似地快步走向书房,背影僵硬而狼狈。
李三躲在廊柱后,将顾远那瞬间惨白的脸色、眼中深刻的痛楚、僵在半空的手以及狼狈逃离的背影,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暗喜:这王爷果然爱子如命!王妃这招“以子攻心”够狠!王爷被亲儿子指着鼻子骂“大坏蛋”,这打击可不小!后院这把火,真是越烧越旺了!他得赶紧把这精彩的一幕报告上去给范先生!
凉亭里,乔清洛抱着儿子,听着顾远仓促离去的脚步声,感受着他目光最后停留在自己腹部的灼热,心中亦是五味杂陈。解气吗?自然是解气的。可看到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楚,看到他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她的心,为何也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娘亲…爹爹走了…”顾??的小脑袋从她肩窝抬起,懵懂地看着母亲复杂的神色。
乔清洛连忙收敛心绪,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挤出一个笑容:“嗯,大坏蛋爹爹走了。??儿真棒!记住娘亲的话,爹爹是大坏蛋,以后我们不跟他玩!” 她抱着儿子坐下,拿起一个拨浪鼓逗弄他,努力驱散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柔软。
这一幕,自然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听雨轩苏婉娘的耳中。
“什么?!那个贱人!她竟然教小世子骂王爷是‘大坏蛋’?!”苏婉娘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扫落在地,“她比不过我,就拿孩子当武器!卑鄙!无耻!”
翠柳连忙附和:“就是!王妃这招太阴毒了!王爷那么疼小世子,听了这话得多伤心啊!奴婢瞧着王爷离开时,脸色都白了!”
“孩子…孩子!”苏婉娘如同魔怔了一般,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她不就是仗着有儿子吗?我要是也有了王爷的孩子,一个比顾??更聪明、更漂亮的孩子!王爷的心就全在我这里了!她乔清洛算什么东西!” 她猛地抓住翠柳,“方子呢?我让你找的方子呢?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翠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连忙道:“姨娘别急!方子…方子奴婢打听到了一个!据说是前朝宫里传出来的秘方,灵验得很!只是…只是有几味药材,实在珍贵难寻…”
“不管多贵!不管多难找!给我弄来!”苏婉娘尖声叫道,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快!我一定要尽快怀上王爷的子嗣!”
翠柳心中暗笑,面上却诚惶诚恐:“是!奴婢这就去想办法!定不负姨娘所托!” 她转身出去,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这秘方自然是有的,不过效果如何就难说了。更重要的是,这昂贵的花费和难寻的药材,正是她中饱私囊、向上邀功的好机会!苏姨娘越是着急,她翠柳能捞到的好处就越多!
苏婉娘求子心切,对顾远更是百般痴缠,各种低劣的风情手段层出不穷。顾远本就因乔清洛母子那一幕而心绪恶劣,再看到苏婉娘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和拙劣的表演,一股难以压制的暴戾之气在胸中翻涌。
这日傍晚,苏婉娘又穿着几乎透明的纱衣,端着那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古怪“助孕”汤药,腻在顾远身边,试图喂他喝下,口中还说着露骨的挑逗之语。
顾远正为契丹那边传来的一个坏消息而心烦意乱,苏婉娘的聒噪和触碰如同火上浇油。他猛地挥手!
“啪嚓!”
那碗汤药被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了苏婉娘一身,烫得她尖叫起来。
“滚!”顾远的声音如同冰渣,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眼神阴鸷得吓人,“再敢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烦本王,本王把你连同这破碗一起扔出去!” 他积压了数月的怒火、对范文的憎恨、对清洛的愧疚、演戏的疲惫,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牢笼!
苏婉娘被他从未有过的暴怒和那冰冷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连滚爬爬地逃出了书房。
顾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的狼藉,只觉得一阵阵反胃。他闭上眼,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行,必须发泄,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墨罕!”他低吼一声。
“末将在!”墨罕应声而入。
“去校场!像往常一样!陪本王过过手!走!”顾远的声音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厉。
校场的沙土地在暮色中扬起尘土。顾远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黑色劲装,如同出闸的猛虎,拳脚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疯狂地攻向墨罕!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内力的倾注,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宣泄!每一拳,每一脚,都仿佛要将这两个月积压的所有憋屈、愤怒、憎恨,狠狠砸出去!
墨罕是沙场宿将,力大无穷,却也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连连后退,心中骇然。他知道王爷心里苦,却没想到压抑到了如此地步!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格挡招架,沙场上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不绝于耳,到后来,他不得已用了稍许内力注入拳风抵挡……
汗水很快浸透了顾远的衣衫,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他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将眼前的墨罕当成了范文,当成了李存勖,当成了所有将他逼入如此境地的敌人!
“范文老狗!!”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顾远齿缝中迸出,伴随着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向墨罕格挡的手臂!
“砰!”墨罕闷哼一声,手臂剧痛,脚下踉跄。
“李存勖!!”又是一声低吼,顾远旋身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墨罕下盘!
墨罕堪堪躲过,沙土被劲风带起。
“还有周德威!!”顾远如同疯魔,拳势如雨点般落下,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他需要这场发泄,否则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随时会崩断!
这场近乎自虐般的发泄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直到顾远精疲力竭,大汗淋漓地倒在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才勉强将那股毁天灭地的狂暴压回心底。
墨罕也累得够呛,喘着粗气,看着躺在沙地上的顾远,眼中满是担忧和敬佩。少主…太苦了。
就在顾远于校场宣泄怒火后不久,一场他等待已久的冲突,终于在王府后院爆发了。
起因依旧是府中用度。春杏去领正院这个月的灯油蜡烛,管事推说听雨轩那边“先挑走了”最好的。春杏气不过,想起夫人教导的“事不过三”,径直找到了正在花园里指挥小丫鬟摘花的翠柳。
“翠柳!你们听雨轩未免太过分了!灯油蜡烛也要抢最好的?王妃正怀着身子,夜里看书安神,需要亮堂些,你们把上好的牛油大蜡都拿走,给正院就剩些次品,是何道理?”春杏叉着腰,怒声质问。
翠柳如今自恃是苏婉娘面前第一红人,又得了范先生的暗中支持,气焰正盛。她斜睨了春杏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阴阳怪气地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春杏姐姐啊。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叫抢?我们姨娘如今可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王爷都说了,府里东西紧着听雨轩先用。怎么?王妃是正室不假,可也得体恤王爷的心意不是?再说了,”她故意上下打量着春杏,目光落在春杏平坦的胸前,嗤笑一声,“王妃如今怀着身子,体态臃肿,夜里点那么亮的灯做什么?难道还想学我们姨娘,穿那薄如蝉翼的纱衣给王爷看不成?也得有那本钱啊!有些人啊,就是没那身材,人老珠黄了还不认命,王爷不去正院,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话不仅侮辱了王妃,更是将矛头直指乔清洛的身材和年龄,恶毒至极!
“你!你放肆!”春杏气得浑身发抖,她最听不得别人侮辱自家夫人!夫人为了王爷吃了多少苦!如今竟被一个贱婢如此折辱!她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尖叫一声就扑了上去,“我撕烂你这张臭嘴!”
翠柳没料到春杏真敢动手,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春杏不会武功,但盛怒之下力气也不小,又抓又挠,专往翠柳脸上招呼。翠柳吃痛,也发了狠,她手脚麻利,又会些粗浅功夫,很快反客为主,骑在春杏身上,揪着她的头发,啪啪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小贱人!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翠柳尖声叫骂。
两个丫鬟在花园里滚作一团,扭打撕扯,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引来了不少下人围观,却无人敢上前拉架。
消息飞快地传到了正院和听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