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当前的状况,和赫斯提亚那时很像,但赫斯提亚可没有承受三次铅箭。这是二者最致命的差距。
一片寂静。
加尼梅德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时间流逝下,觉得自己的心脏彷佛被攥紧了一般。
“我拒绝。”雅典娜静静地回答。
她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室内,撞击在墙壁上、也撞击在加尼梅德的心脏上,回声如此明晰清亮。
她不可能为了加尼梅德而抛弃整个圣域,就是没有那三枚铅箭也不可能。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跟随着她的人们,为了信仰着她的人们,为了那些期盼她推翻宙斯的支持者——也包括为了佩恩哈特和特莉托格妮雅以及奈姬!她都不会那么去做。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圣域的人们该怎么办?她所重视的人们,一定会觉得遭受了背叛。她自己也会无法原谅自己。
何况……加尼梅德根本不爱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伤害所有关爱自己的人,那她才真的是脑残。
有那么一瞬间,加尼梅德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则是莫名的刺痛感和窒息感。他攥紧的双拳指节泛白,彷佛随时都会崩断。
宙斯笑容满面地问,“不再考虑一下?”
如果她答应的话,那么威胁神王宝座的首要神祇,从此便会少去一个。届时宙斯自然也就对雅典娜没了兴趣,好歹看在她娱乐了他这么多年的份上,说不定他还真能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慈爱温柔的老爸角色。
然而……
雅典娜冷然回敬,“绝不。”
“……很好。那么——事毕后,你就带着你的战士回去圣域吧。爱女。”宙斯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澹写地说。
“什么??”雅典娜怀疑自己听错了。
斜倚着墙,宙斯勾起唇角,“怎么?忘记自己为何要承受三次起铅箭了?放那个男人离开的条件,不就是由你承受厄洛斯三次铅箭吗?”
“……正是。”雅典娜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宙斯又打算玩什么花招。
看了宙斯半响,他都没什么反应,雅典娜抿了抿唇,“那么,我就——”
然而,就在这时,宙斯却突然行动了起来。他一边扯下自己身上的束带,一边拖着加尼梅德的手臂,向床边走去。
“你……好像没认真听我说话。我说——事毕后。”
“加尼梅德——!父神,请……!!”
然而,这次宙斯却没有回头,只是用释放的威压感做出了回答。
“如果不想我反悔的话,就乖乖站在那里,看完这场好戏吧。记得不要移开视线或者闭上眼睛啊,不然我可能会不小心,划烂他的脸,捏断他的四肢什么的——只要不死,那么就不算违背冥河之誓那残存的效力,想必刚才的解释,你应该都听进去了?”
雅典娜没有答话,只是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宙斯浅笑着凑近加尼梅德,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让我们来看看,她是不是会真的完全不为所动。”
然而,加尼梅德冷静清亮的眼却依旧如故,丝毫不为所动。宙斯看了他半响,欠扁的微笑忽而变得很得意。
“你可以不介意,但是你觉得……她会不介意?”说着,宙斯直起身,转身向后看。
依然是那双如同星辰碎钻一般闪亮的蓝色眼睛,只是那双满含冷然的眼,却失去了平静,反而真的如同粉碎的钻石一样,闪烁着不明的微光。她眼圈红得出奇,映着白色的衣裙和蓝色的长发,有种凄婉的凛然之感。
“啊,说起来……你也不是第一次得见这种场面了,对吧?阿芙洛荻特那次——你也同样看见了。和现在一样,不关己事就可以若无其事。不愧是我神王宙斯的女儿。”
宙斯这句话一出口,雅典娜的身体好像要倒下似的、倾斜了一下。
但她依然站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手死死地攥着,眼睛却尽全力睁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一幕,彷佛要把对这个男神的仇恨刻进骨子里。然而,尽管身体竭力挺得笔直,但还是能看出有些摇摇欲坠。
没错,现在……还不是时候。早晚有一天,她会让这个男神付出代价。不论是特莉托格妮雅的、佩恩哈特的,还是加尼梅德的……所有人的,她会一点一点,千刀万剐地从他身上、包括那腐朽的灵魂上讨回来。
『雅典娜……!?』佩恩哈特的小宇宙传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想来是他感受到她刚才如此剧烈激动的心绪变化,所以才出声询问的吧。
听到佩恩哈特的声音,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佩恩哈特根本不会顾及宙斯是神王,如果刚才让他看到了那一幕……恐怕就算是冒着被杀死的危险,他也会冲进来出手攻击宙斯。这种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我没事。没事,佩恩。不用担心——你不要进来。』
『……明白了。假如发生什么事的话,立即叫我。』
『我没叫你的话,绝对不准进来知道吗?』
『………』他没有回应。不如说这种沉默就是拒绝。
『佩恩?你听到了吗?』
『……啊。』他听到了,但是没有应允。因此他不算是承诺了不会进来。那只不过是狡猾而又暧昧的回答罢了。
如果说佩恩哈特是依靠感情波动而辨别她现在情绪变化的话,那么加尼梅德就是更加直观地看到了她脸上的神情。
宙斯回过身的时候,加尼梅德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她。如果是平时,他会很自然地去寻找、追逐她的视线,但他此刻却……如此不雅地躺在床上,彷佛完全展开在这个男神面前。
大约是这种玩弄人心的游戏令他身心愉悦之故,宙斯一直不停地笑,笑得极无眼色、没心没肺,好像读不懂空气,“如何?我说的没错吧。”
加尼梅德心里突然有一种极度的羞辱、悲哀和愤怒。突然之间……对眼前的男神恨之入骨。
“没见过你这么安慰人的,好歹也该摸摸头、顺顺毛什么的才对好不好。”她擦着眼睛,闷声说。
加尼梅德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明年龄比他大许多,但她在他眼中,却无论何时都像是个孩子。
他觉得她就像个不懂事的女娃娃,和他见过的女人一点都不一样。忍不住的……就想要去疼爱怜惜她。
他从没有怜惜过什么人,因此也不知道,爱里一旦有了怜惜,人就完了,再刚强、再顽固、再冰冷的人,哪怕那是块万年寒冰,都要化掉。
而且……好象、只有把她当做一个小女孩来疼爱,才能忍住不做出什么事来呢。
看到她流泪,为什么内心却会有庆幸的想法——加尼梅德忍不住在内心想。
但是,那或许……并不是庆幸,而是欢喜。他只见过她微笑,见过她犯傻,见过她抽风,见过她发怒,见过她——他从来没见到过她哭泣的样子。
但是却感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都掉进了他心里。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只是觉得,他明白她此刻种种的感情:愤怒,不甘,感激,激动,伤心,感动,以及——她的泪水。
“唱首歌……好吗?就是那时候,我所听到的——歌曲。”他的请求,倒像是为了分散她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即使无济于事,也不想再让她看到。更加不想让她接触。不然的话——
“那你让我起来不就好了?”雅典娜推了他一把,想要起来。
他摇头,不知道在是在否定什么。但是,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懂。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然后,他勐的伸开双臂抱住了她——勐烈到就连床都剧烈晃动了一下——紧紧的抱住,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完全无法反应的愣在那里,如同凋像般僵硬,只感觉贴在自己肩膀上的他的脸,有些微微的热度。
他的皮肤,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了。他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冻气,而不是偏执高傲地不愿妥协。
她能感觉得到,他没有哭,可是比哭还要让人觉得难过。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在压抑、忍耐自己身体的颤抖。
这个瞬间,她距离他是绝无仅有的近,可是体会最深刻的却不是他的悲伤和难过,而是孤独,孤独的悲伤孤独的难过。
没人喜欢孤独,没人喜欢永远都是一个人。
『暂时,就陪他一下吧。』她这样下定了决心,低声唱起了那首为离别的恋人祝福,并且祈祷与之重逢的歌。
让他静静的搂着自己,就一会,只一会。
“你们……都没有错。只是……都用错了方法,去爱人罢了。”
加尼梅德的话语,像一盏永不湮灭的灯,点亮了她灰色的世界。
而此刻,她微弱的歌声,像是希望的光,为加尼梅德彷徨无助的灵魂指明了回归的道路。